我見過他練槍——在他叫趙子龍之前。

那年我還沒起事,路過常山真定。一堵矮牆圍着的小院裡,一個少年,對着一根木樁,一下、一下地刺。刺到掌心磨破了皮,血順着槍桿往下淌,他也不停。

相傳,教他槍的,是一個叫童淵的老人——人稱蓬萊槍神。老人一輩子收過不少徒弟,只立一條規矩:學槍之前,先對着木樁,把最簡單的一式,刺夠一萬下。

老人教槍,第一課不是招式,是心。他說,槍是護人的,不是逞能的;一個人心裡想着什麼,槍就會往哪裡走。

徒弟來了一批,走了一批。有人走的時候還笑他,刺一萬下,能當飯吃嗎?

少年沒答話。他只是又刺了一下。

春去秋來,院子裡的木樁換了三根。他那雙少年的手,也一點一點,磨成了滿是硬繭的手。

最後還留在那院子裡的,只剩從常山來的那一個。

我問老人:他圖什麼?

老人說,他不圖什麼。他只講了一句——學了,就要對得起教他的人。

那桿槍,最後教會他的,不只是槍法。

老人晚年病重,是這少年守在榻前,一口湯、一口藥地餵。老人嚥氣之前,只留給他八個字:一槍既出,不再收回。

少年把這八個字,練進了骨頭裡。老人走後,他在院裡,對着那根木樁,刺了一整夜的槍。

那時我並不知道,這個每天對着木樁的少年,日後會是誰。我只記得那根木樁——被刺得滿是坑洞,像長了一身舊傷。

多年之後,常山那個少年,長成了名滿天下的趙子龍。他先事公孫瓚,後隨劉備;長坂坡上,一人一槍,抱着一個嬰孩,在曹軍裡殺進殺出——為的,是大哥的孩子。劉備窮、劉備敗、劉備寄人籬下,他一步都沒走。

我們黃巾,最不缺肯拼命的人。可我們的人,打散了就散,敗了就逃,風一轉,就換一面旗。

趙雲不一樣。他認人的方式,早在常山那個小院裡,就已經定下了——他連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師,都不肯辜負,何況是他的主公?

這些年我見過太多聰明人。誰強就投誰,誰弱就走。這種人走得快,也散得快。趙雲恰恰相反——他笨,他慢,他認了,就不改。可正是這種人,天塌下來,也還站在你身後。

我後來才想明白:忠心不是天生的,是練出來的。是對着一根木樁,刺夠一萬下,刺到掌心流血,還不肯停——從那一天起,就練出來了。

槍,刺出去就不再收回;人,認了就不再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