營裏的人越來越多,事情也越來越亂。
有天,管糧的記賬先生來找我,臉都白了:「大哥,帳……對不上。這幾日領出去的糧,比吃進肚的人,多了三成。」
三成。
幾百人的營,多吃了三成糧——那不是小數。
我把名冊一隊一隊翻過去,翻到半夜,才找出毛病:有十幾個人,今天編在這什、明天編在那伍,領了兩份;還有幾隊,人散了沒銷,名冊上卻還掛着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沒人說得清,哪一隊有幾個人、哪一隊缺幾個人。真打起仗來,調一隊上去,多一個、少一個,誰知道?
一支隊伍,連自己有多少人、吃了多少糧都說不清——這樣打甚麼仗?
「龍韜,歸你。」我把竹簡交給波才。
波才打過勝仗,最懂這個。龍韜講的,是軍隊的編制、將領的選拔、軍需的籌備、軍紀的維持——一句話:怎麼把一群人,變成一支「算得清」的隊伍。
我跟波才,立了三條規矩。
一,人隨隊走——一什一伍,編定了就不許亂挪。誰走了、誰來了,當日報上名冊。 二,糧隨人走——領糧憑隊,一隊一份;多領的,退回。 三,名冊三日一核——對不上,就先查那個管名冊的人。
營西頭,我們騰出一間屋子,把糧歸到一處,釘上木架、分出格口,一隊一格。
那間屋子,後來叫——倉廩。
在這之前,糧就堆在幾口大鍋旁邊,誰想吃誰舀。沒人知道有多少,也沒人知道夠不夠。
規矩看着瑣碎,可波才說得對——一支隊伍能不能用,不看它人多不多,看它「算不算得清」。
算得清人、算得清糧,才談得上調度;算不清,幾千人也只是一團會走路的霧。
三日後,記賬先生再來,帳,對上了。
他鬆了一口氣,可還是問了一句:「大哥,就為幾口糧,至於嗎?」
「至於。」我說,「今日說不清的是糧,明日說不清的,就是人。」
波才捧着龍韜,念出那句:「凡兵之道,編為先。」
兵,先得編得清。
編不清,將不知兵、兵不知將——那不是軍隊,只是一群碰巧走在一起的人。
第十一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