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沒有人睡。
我把全營分成十隊,趁黑散進四野——不許搶,不許燒,只許找:找一切能放進嘴裏的東西。
天快亮時,我肩旁那塊面板,忽然亮了一下。
「君可知,黃巾之眾,向來撐不過旬日?」
板子裏,潘鳳看着我。
「史書之上,由張角起事,至黃巾敗亡,不過一載。三日無糧則潰,七日無援則散,十四日官軍合圍——再無黃巾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故,君之簽到,便是:活過一日,記一日;活過三日,得一薄禮。」
面板上,浮出三行字:
「第一簽·三日:活路。」 「第二簽·七日:保命。」 「第三簽·十四日:壓穩,守,突擊。」
我盯着那三行字,忽然明白過來。
這是遊戲裏的「簽到」。撐過去,便有獎勵;撐不過去——就沒有以後了。
做遊戲的人都知道,簽到這種設計,最是陰險——它吊着你,讓你每天回來,只為那一點甜頭。
真想不到,有一天,我自己,也會被它吊着。
第一日,出去的人回來了大半,籃子卻幾乎是空的。
第二日,連草根也快挖絕了。有一隊回來時,少了一個人——他吃了不認得的野菜,沒捱到傍晚。
張寶一拳捶在地上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
「大哥!再等下去,不等官軍來,我們自己就先餓死了!」
我沒有答他。
那一夜,我幾乎沒合眼。
我做的那些遊戲裏,死一個兵,不過是戰報上的一行小字。可在這裏,那個沒捱到傍晚的人,天亮前,還把半塊樹皮掰給旁邊的兄弟。
三日後,要是他們全死了——那是我選錯的。
我在醫院醒來的那天,連自己是誰,都快要不知道。現在,卻有幾萬條命,壓在我一個人身上。
張梁在一旁,始終沒出聲。他只是看着我——像在秤,我這個「天師」,到底有幾斤重。
後半夜,我自己也走出營去。夜風很硬,腳下是踩不軟的凍土。我跟在幾個老兵身後學——他們教我辨認哪一把草無毒,哪一種蟲能吃,哪片濕地的底下,埋着過冬的根莖。
我才知道,要在這片地上活下來,有多難。
第三日清晨,一個老兵,用破布兜着半袋粟殼,雙手抖着,捧到我面前,像捧着甚麼寶貝。
「天師……這個,磨成粉,能熬三日粥。」
我看着他,又看着那一雙雙瘦得見骨、卻還在笑的眼睛,心裏猛地一震。
這些人不識字,沒讀過兵法。可他們認得這片地——哪棵草能吃,哪條溝有魚,哪塊石頭底下藏着過冬的蟲。
官軍不會吃這些。他們會。 官軍捱不了這種苦。他們捱得了。
我把那半袋粟殼,雙手接了過來。
「不熬粥。」我說,「留作種子。」
老兵愣住。
「我們種地。」我看着所有人,聲音不大,卻一字一字,「這片地養不活城裏人,養得活我們。」
那半袋粟殼,被人一粒一粒數着,埋進了泥裏。
有個年輕的兵,蹲在土邊,盯着那幾粒種子,看了很久,忽然問我:
「天師……它,真的會長出來嗎?」
我沒有把握。
可我還是點了點頭。
「會。」
午後,官軍的先鋒,出現在南邊的地平線上。
而我營外的荒坡上,已經被人一點一點,翻開了新土。那一雙雙瘦骨嶙峋的手,把那點粟種,埋了進去。
那天夜裏,面板又亮了。
「第一簽·達成。」
「獎勵:耐旱粟種·一斗。」
板子上,浮起一小袋種子,憑空落進我掌心。我攤開手——真真實實的粟種,帶着一股乾土的味道。
我笑了。
可就在同一刻,第二行字,也慢慢浮了出來——
「第二簽·倒數:七日。官軍合圍之前,保命。」
遠處,火把連成一條長線,一點一點,向南壓來。
第五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