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子裏的人，跟着我眨了眨眼。

我放下銅鏡，掌心裏全是汗。腦子裡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——一個說，這不可能；另一個說，你已經在裏面了。

帳篷外面，笑聲還在響。那些漢子叫我「天師」。天師。張角。

我不是在做夢。這身體不是我的，可它現在歸我了。

「怎麼樣，認清楚自己了沒有？」

聲音從背後傳來。我猛地回頭——帳簾被一隻大手掀開，走進來一個魁梧得嚇人的壯漢。滿臉鬍子，眼睛很亮，穿着一身舊甲，腰間掛着一柄長斧。

我認得這張臉。每一個玩過三國遊戲的人都認得——潘鳳，無雙上將，一出場就被華雄斬了的那個。

可眼前這個人，沒有死。不但沒死，還活生生站在我面前，咧着嘴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
「你……」

「我？」他抓了抓後腦，「我現在是你的『系統』。」

我愣住。

潘鳳盤腿坐下，那塊頭把帳篷都撐得小了。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酒囊，晃了晃：「要聽故事嗎？很長的。」

我點點頭。

「我死了。」他說得很輕鬆，像在講別人的事，「華雄那一刀，很快。我連斧頭都沒舉穩，人就沒了。」

「死後，本該去該去的地方。可半路被人攔下來——說我『熟讀三國人物、精通各地風土』，當了幾十年遊魂太可惜，問我願不願意當『引路人』。」

他頓了頓，看着我：「引路人，就是系統。誰被選中穿越，我就跟着誰。而你——」

他指了指我的胸口：「你在便利店門口問的那句話，觸發了整件事。」

我閉上眼。那句話，我記得。

「他們是怎麼，還敢往前走的？」

「對。」潘鳳點頭，「就這一句。系統判定：這個人，值得一試。」

我苦笑。原來，在這個世界裏，一句真心的問話，比甚麼履歷都管用。

「那……現在呢？」我問，「我該做甚麼？」

潘鳳收起酒囊，表情難得認真起來：「你是張角。黃巾軍的天公將軍。外面那幾萬人，聽你的。」

「但你現在甚麼都沒有。」

「沒有糧倉，沒有城池，沒有後路。剛才那一仗，是贏了——可贏完之後，明天吃甚麼？」

我沉默。這就是現實。遊戲裏，打贏一仗，畫面一轉，資源自動補滿。可在這裏，沒有自動補給，沒有存檔讀檔。

「所以，」潘鳳從懷裏掏出一卷竹簡，遞給我，「這是你的『新手任務』。」

竹簡很舊，繩子都磨白了。可當我接過去的一瞬間，竹簡表面浮起一層淡淡的光——上面浮現出字，只有我能看見：

「任務一：認識你的兄弟。張寶、張梁。」

「任務二：巡視營地，找出三處最大的隱患。」

「任務三：為黃巾軍，找到第一條活下去的路。」

我盯着那捲竹簡，心跳得很快。

這不是遊戲。可它真的，像極了遊戲。

「走吧。」潘鳳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「你的兩個弟弟，等了很久了。」

我跟在他後面，掀開帳簾，走進夜色裏。

營地比我想像的大。帳篷一頂挨着一頂，火把像一條長龍，沿着土路蜿蜒出去。士兵們或坐或臥，有人在磨刀，有人在縫甲，還有幾個人圍着一個陶罐，裏面煮着甚麼，香氣飄過來——是野菜混着糙米，清湯寡水，可每個人的眼睛都亮着。

「他們在吃甚麼？」我問。

「苦菜羹。」潘鳳說，「這一片地，土質很差，種不了麥子。可他們能找到野菜根，能找到耐旱的粟種，還能在石縫裏刨出能吃的東西。」

「這些人，」他看着我，「是從各州各郡逃過來的。官逼民反，沒有活路。可他們不怕吃苦。只要有土、有種子，他們就能活。」

我心裏一動。

在現代，我玩過無數款策略遊戲。每一款，開局都是「先佔一座城」。可這裏——這裏沒有城。這裏只有人，和這一片荒了的土地。

如果，我不先去搶城呢？

如果，我先讓這些人種出糧食，先讓每一個村莊都能自給，先讓這片「農村」變成一根根扎進土裏的釘子——

那麼，城池，遲早會被這片網，圍住。

「農村包圍城市。」我輕聲說。

潘鳳停下腳步，回頭看我：「甚麼？」

「沒甚麼。」我搖頭，「一個……老辦法。」

這時，前面有兩個人影迎了上來。一個身材壯實，眉頭皺着，腳步很急；另一個瘦長些，眼神很活，走路的時候一直在觀察四周。

「大哥！」壯實的那個喊了一聲，聲音像悶雷，「你醒啦！我們贏了！贏了！」

這是張寶。地公將軍。脾氣爆，可心裏裝着全營的兄弟。

「大哥。」瘦長的那個也喊，語氣穩得多，「營裏的傷兵都安置好了。糧食……還夠三天。」

這是張梁。人公將軍。話不多，可每一句都在點上。

我看着這兩個人。在歷史書裏，他們是「黃巾賊首」，是造反的頭目。可現在，他們就站在我面前，滿身塵土，眼睛裏卻有光。

「張寶。」我開口，「你帶人守夜，脾氣不能這麼急。急，會燒錯人。」

張寶愣了一下，撓撓頭：「大哥……你以前不這樣說話的。」

「以後會常說。」我頓了頓，「你是一把好刀。我要你學會——只在該急的時候急。」

張寶張了張嘴，最後只重重點了點頭。

「張梁。」我轉向另一個人，「你懂看人。這很好。但我要你更懂——不是看誰能打，是看誰能撐到最後。能看準人的人，才當得了主帥。」

張梁眼睛一亮，像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。

潘鳳在旁邊看着我，嘴角偷偷彎了起來。

夜色更深了。遠處傳來巡邏的腳步聲，和幾聲低沉的號角。我站在營地中央，手裏還握着那捲竹簡。

上面，任務一的字，慢慢變淡，然後浮起新的字：

「任務完成。獎勵：黃巾軍士氣 +10。」

「新任務解鎖：為這片土地，選第一塊屯田。」

我抬頭，看向遠方。天邊，隱隱有一線灰白——快天亮了。

「走吧。」我說，「天亮了，我們開始種地。」

第四章　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