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的內政人物裡,論「謀」,我最想見的是王允。

他是司徒,朝中主政的人之一。見他那天,他在下棋——一個人,自己跟自己下。落了子,又收起來,再落。旁人看是無聊,我看是演練:把每一步可能的變數,都先走一遍。

做遊戲策劃的,最怕「一個決策下去,玩家全跑光」,所以會反覆推演。眼前這個人,用一盤棋在做同樣的事。那時,對他滿心佩服。

他後來做的事,也確實配得上——董卓亂國,王允不動刀兵,用一個連環計,借呂布之手除掉了董卓。一場大亂,一着棋收。這是洛陽城裡最高明的手法。

可我讀過後面的事,也聽過他身邊人的低語。

董卓死了,西涼舊部幾十萬人在城外,人人自危——因為朝廷有人主張「把涼州人趕盡殺絕」。李傕、郭汜,本來是想散伙逃命的;是這一道「不赦」的風聲,把他們逼成一支死士,反攻長安。城破了,王允死在亂兵之下,長安成了血海。

他親手,葬送了漢室復興的唯一契機。

本來可以的:董卓既除,天子在手,只要赦免西涼軍、收編其眾、重整朝綱——這是最好的局面,是漢室最後一次翻身的機會。

可他偏偏在這一步,用最幼稚的手段,把所有人都逼成了敵人。

我在旅舍裡想了一整夜:一個下棋下得那麼好的人,為什麼會在真實的政治上,犯這種錯?

後來想通了——他懂「計」,不懂「人」。 在他眼裡,西涼軍只是棋盤上一塊該被清掉的棋子;他忘了,棋子也是會怕、會拼命、會被逼到牆角的活人。

把幾十萬人,看成一個可以「刪除」的變數——這是下棋,不是治國。

得勢的時候,最該做的事,是給對手留一條活路。 這不是仁慈——是內政。你把所有人逼到沒有退路,他們就不跟你講規矩了。

王允的棋,下得真好。可惜最後一子,他把整個漢朝,一起輸了進去。

所以後世說他,不只是「誅董卓的忠臣」——更是漢朝走向谷底的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