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說盧植、王允是朝中響亮的名字,那麼种拂,是那種「查名冊才會留意到」的人。

見到他,是在一個極不起眼的地方——不是議事的正殿,是一間由庫房改的偏屋。案上沒有一兵一卒的地圖,全是賬本:戶口、田畝、漕運、災情。一筆一筆,密密麻麻。

做城市的人,看一個地方好不好,不看它有多少英雄,看它的水電、垃圾、賬目。而在洛陽,管這些「髒活累活」的,就是种拂這樣的人。

話很少。問一句,答一句。可問到的每一件事,您都有數——哪一州今年歉收,哪一條河氾濫,哪個郡的流民還沒安置。您管的,是幾百萬人的日子。

是的,我用「您」。因為見到您,我心裏那點「天師」的狂妄,先收起了一半。

种拂是忠勳世家——名臣之後,一家幾代,都在替這個朝廷做事。您沒有盧植的名氣,沒有王允的權位;但身上有一種更難得的東西:風骨。董卓要遷都,滿朝都不敢吭聲,您站出來反對,然後被殺。臨危不懼,到最後一刻。

後世對您的評價,幾乎一致地正面。這是罕見的——亂世裡,能被所有立場的人同時敬重的人,不多。

所以我很清楚:我招您,是招不到、也不該招的。

您這種人,就算有一天真的到了我的營裡,也會「心不在焉」——您有家族的顧慮,有一份我給不起的「名分」與「正統」。您不可能丟下那一切,來跟一個「賊」。

可我還是想認識您。

那天晚上,我們聊了很久。不談招攬,不談立場,只談一件事——天下的百姓,明天該怎麼過。您說洛陽米價,說流民安置,說哪一條渠該修;我聽着,忽然覺得,這樣的人,是可以一起望着星空、談理想的。

道不同。可道不同的人,也可以做朋友。多一個朋友,少一個敵人——更何況,是您這樣的朋友。

也許有一天,我們會在戰場上相見。那時,您守著您的朝廷,我舉著我的黃巾,拼至您死我亡。

可我不怕那樣的結局。反而覺得——那是最好的結局:至少,我們曾經坦誠相對,都忠於自己相信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