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時,我隱姓埋名,僅作遊學人士,混在不同商隊及遷舟過省的運輸隊之間,那是最適合。
進了洛陽,四處看了三天,得出一個結論:黃巾敗,不是敗在人少,是敗在沒有人會「治」。
幾十萬人,喊一句「蒼天已死」就聚起來。可聚起來之後呢?糧從哪裡來?戶口怎麼算?誰去修那條被雨沖垮的坡?——這些,我一樣都不會。而在這座城裡,隨便一個管民的人,都可能比我強。
所以最想見的,是一個教書的——盧植。
見到他,是在官署。案上堆着公文,人卻在給幾個年輕人講書。講得很慢,一句一句,像在給一件很珍貴的東西上油。
做城市的人,對「教」這件事,特別敏感。
我常常想:過去一百年,我們的世界為什麼變那樣快?不是因為多了幾個天才,是因為普及教育。識字的人多了,能算數、能寫一份清楚文書、能看一份地圖的人多了,一個地方就活起來了。而且——越多人受教,不代表越難控制;恰恰相反,是越容易找到適合栽培的人。一個政權想跑得快,靠的從來不是壓住下面,是從下面不斷揀出好苗。
黃巾裡,最多的是農民。識字率低——不是他們笨,是沒有人教。而朝中,明明有一個海內大儒,肯教人、會教人。
想到這裡,脊背忽然發涼。
那年,盧植把我圍在廣宗,眼看要成。朝廷派了一個宦官來前線「勞軍」。那宦官伸手要賄,盧植不給。結果一道詔書,把這位立了大功的將軍,用囚車檻送回洛陽問罪。
我這條命,其實是這道詔書救的。
一個能人,到頭來不是敗給敵人,是敗給「不肯送錢」。我站在洛陽的街上,忽然明白:好的內政,怕的從來不是沒有能人,怕的是制度壞——壞到能人不但無用,還先被自己人收拾。
那一刻,心裏起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狂妄的念頭——
如果,我懂得用盧植呢?
讓這個海內大儒去做教育。識字率上去,黃巾就不再只是一群抓着鋤頭、喊着口號的莽夫;會有人做戶曹、有人記賬、有人寫得出像樣的號令。到那時,我們就不再是「亂賊」,而是一班想建立新制度的人。
這,才是根據地的根。
我沒敢親近他。他這樣的人,一眼就看得出我身上那股黃土味。可我在門外站了很久,記住了兩樣東西:案頭那疊沒批完的公文,和門下那幾個還沒長成的年輕人。
海內大儒。史書給的名號很大。可我記住的,不是那個「大」字——是那個念頭:若用對了一個人,一個政權的底子,就換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