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召集豪傑的時候,聽過一個名字傳得很響——「打敗呂布的男人」。
呂布是天下第一猛將,能夠把他擊退長安城外的人,任誰都會先敬三分。抱着「也許能用」的念頭,我做了一件不常做的事——冒名而來。不擺天師的名號,不帶儀仗,只作一個求見的文客,去見李傕。
我想先看清這個人,再決定要不要把他帶回黃巾的大營。
一進涼州軍的中軍,氣氛就不對。不對的不是刀槍——是沉默。一個大軍的營地,理應有號令、有操練、有笑有罵;這裏有,但每一種聲音都壓着,像怕吵醒甚麼。帶路的把士看我的眼神,不是防備生人,是防備「這個生人被主上見到,會不會惹事」。
我記得那天中軍裏有一列新押來的貢物——幾車絹帛、幾箱金銀。李傕出來的時候,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我,是那幾箱金銀。他甚至沒有遮掩,叫人先開箱,掂了掂錠子的分量,才回頭看我。
那一刻我還以為,貪,也許只是亂世軍閥的通病——誰不要糧餉?可是他接下來做的事,讓我明白,這不只是貪。
一間大帳的正中,供着一個巫。 帳裏香火重得嗆鼻。李傕坐下之後,沒有先問我來意,而是先問那巫:「今日出兵,吉否?」巫看了看卦,說了幾句含糊的話,李傕聽完,臉上的陰霧才散了一半。
我在營中留了幾日,看得愈多,心就愈冷。
李傕殘暴,而且自負。他打過呂布——這一場仗,成了他口裏永遠的功績,逢人便提,提了便要問你服不服。可這場仗其實不是他一人打贏的——是他跟郭汜一起,靠了別人的計。計是用過了,可他記住的只有「贏」,沒有「是怎麼贏的」。
而他比郭汜更有一樣東西——陰險。郭汜的狠,是拔出刀就砍的那一種;李傕的狠,是笑着請你喝酒、心裏已在替你數後事的那一種。我在帳外聽過他輕聲問部下:「那人……可信麼?」聲音不重,落在我耳裏卻比刀還重。因為被問的那個「那人」,很可能明天就不在了。
他迷信。打不打仗、殺不殺人、信不信這個部將——他都要先問那巫、問那些符咒。一個手握大軍的人,把命運交託給一炷香。我見過他因為一隻烏鴉落在旗桿上,就改了原本定好的進軍日期。那一次,錯過的就再也追不回來了。
他貪婪。進京的時候,他第一件事是劫府庫。他要的不是天下的錢糧去養天下的人,是要把天下的東西,聚到他自己腳下。這和董卓其實沒有分別——甚至更深一層:董卓尚且知道,要靠一個皇帝的名分來掩口;李傕連那層名分都懶得細細經營,只是搶。
他也沒有遠見。我試過在席上,把話題繞到「之後」——「主上若據長安,下一步要怎麼收攏關東諸侯?怎麼安撫涼州舊部?」他興致匆匆聽了兩句,就揮手打發了,轉頭又去問那巫,明日是利是害。那一刻我明白了,他腦子裏裝的,只有今日之利,沒有明日之圖。
幾日後我離開涼州大營,走的時候沒有亮明身份。
我在路上想了很久。我想過的問題很簡單:這個人,用不得嗎?
用不得。
因為他打過呂布,所以天下誤以為他能頂住天下;可他真正能頂住的,只有他眼前的金銀、他大帳裏的那一炷香。
因為他比郭汜更陰險,所以他身邊每一個人都不肯把真心交給他;一個主公身邊沒有肯說真話的人,再大的軍,也只是走在去敗亡的路上。
因為他迷信到把軍機交給卦象、把命運交給烏鴉——這樣的人,就算僥倖贏了呂布,也不過是把「贏」當成了下一次「輸」的伏筆。
我做遊戲策劃的時候,見過一種產品:數值漂亮、開局強勁、第一眼就以為能走很遠——可是底下的邏輯全是拼湊的,沒有一條真正通到去處的路。李傕就是那樣的人。
「打敗呂布的男人」。名聲是真的,但名聲從來不是一個人真正的骨頭。
骨頭是——你贏了之後,還信不信有人跟你;會不會信人;信不信明天。
這三樣,李傕一樣都沒有。
回到營裏,我把「李傕」的名字,從「待見」的名冊裏,抹掉了。抹掉不是因為他不夠強,是因為——強不是可以拿來用的理由。能託付的,才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