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完李傕,不能不寫郭汜。
他們兩個,是同一場仗裏擊退呂布的人,被後世並稱「打敗呂布的男人」。我去見郭汜,也是冒名而來——同一個念頭:萬一這個人能用呢?
結果,我在郭汜的營裏只待了三天,就再也不想多待一天。
李傕如果是一條藏着刀的蛇,郭汜就是一匹不認主人的狼。
郭汜粗獷。我見他的第一面,他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,沒有下來跟我行禮,只是勒住馬,由上往下看,像看一隻走進圍欄的牲畜。後來我才知道,這不是他對我一個人——他對幾乎所有人都是這個姿態。部下進帳回話,他聽到一半不耐煩,抬手就把案上的酒爵掃落地上。
李傕也有殘暴,但李傕的殘暴好歹知道要挑個時機;郭汜的殘暴,是想到就動手,動手就不計後果。營裏有一個小校,因為遲報了一項小事,郭汜當場就把人拖出去示眾。沒有人敢求情——不是因為規矩,是因為求情的人,也會被拖出去。
郭汜多疑。他不是李傕那種「交給巫決定」的多疑,是自己一個都不信。他帳裏的糧草,要鎖在自己視線所及;他身邊的親兵,夜夜要換班,而換哪幾個人、換甚麼時候,只由他自己臨時起意——怕的是有人摸清規律。他看誰的眼神裏,先問的都只有一件事:你會不會反?
因為多疑,所以他必須用殘暴立威;因為殘暴,所以部下必須畏他;因為畏他,所以每個人都只是在等一個時機去反他。他不見到這個循環——他只見到「他們都怕我」,並且以為這就是穩固。
最叫我心冷的是他的唯利是圖。
他們跟李傕是搭檔,理應同坐一條船。可是我在的那三天,營中已經在私下分派劫掠所得了:哪一箱歸李傕,哪一車歸郭汜,分得不均,郭汜就立刻翻臉,當着眾人跟李傕派來的使者爭,一點情面不留。
那場面很難看。難看不在罵聲,在於——他們昨天才一起慶功,今天已經在算計對方袋裏的錢。
我坐在一邊看着,忽然明白一件事:
李傕與郭汜當年之所以能擊退呂布,靠的不是他們比呂布強,是靠他們用了計,還靠他們背後有一個更大的目標暫時壓着他們各自的私心——就是劫奪長安。一旦目標到手,他們之間沒有道義,只有利益;沒有兄弟情,只有分贓帳。
他們並不是彼此的同志。他們是同一條河裏暫時並行的兩段水勢,一旦水勢緩了,立時便會互相撞翻對方。
臨走的那一晚,營裏有劫後剩下的散財在篝火邊被瓜分。郭汜坐在火光裏,數着他那一袋的錠子,一個一個地數。他的部下在附近站着,沒有人上前,也沒有人退後——既不敢靠近他,也不敢離開他。
那一刻我很清楚地知道:
這個人,用不得。
不是因為他粗獷——粗獷的人也有可用的,只是粗獷底下要有義。
不是因為他多疑——多疑的人也有可用的,只是多疑底下要有識人的眼,而不是把每一雙眼都當仇人。
不是因為他殘暴,不是因為他唯利是圖——而是因為這四樣加在一起,他身邊沒有一個人,肯真心跟他走。
一個沒有人肯真心跟你走的人,就算曾經打敗過呂布,到頭來也只不過是一場火拼之後,連自己的兵都不肯為他擋箭的孤家寡人。
我做遊戲策劃的時候,最忌諱一種設計——把所有數值都堆在攻擊上,沒有一點讓人想留在這個角色身邊的理由。這樣的角色,玩家用完即棄。郭汜就是這種人。
離開涼州營地的時候,我沒有回頭。
「打敗呂布的男人」,名聲確實響亮。但我召集的是兄弟,不是名聲。
名聲不能跟人走,人心才可以。
郭汜的人心,早就給他自己一刀一刀地,割沒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