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。
不是睡飽了的那種醒,是被甚麼東西,猛地推上岸的醒。
一睜眼——頭頂不是醫院那盞冷白的燈。是布。粗麻的、泛着舊黃的布,被風吹得微微起伏。
愣了半天才認出來:那是帳篷。
不是病房,是營帳。四面都是營帳,帳與帳之間插着火把,夜色沉沉,遠處還有馬嘶。空氣裡是泥土、柴煙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——真實得叫人發慌。
怎麼可能?
上一秒,我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,看着手機上那句「快點幫我修好」。那盞白色的燈盪開,一層一層把我泡了進去……
下一秒,我就躺在這片黃土上。
我用力想撐起來,可身體像不是自己的。四肢發軟,腦子像塞了一團濕棉花,怎麼撥都撥不開。耳邊嗡嗡作響,有人在喊,喊得又急又亂。
就在還蒙着的時候——
忽然,有人從兩邊,把我架了起來。
整個世界「嘩」地翻了過去。天、地、火把、人臉,全攪成一團。我被人抬着,腳離了地,只看得見一張張晃動的臉、一雙雙粗布靴子。暈。好暈。像被塞進一個轉個不停的桶裡,轉到噁心。
眼前又閃了一閃——
再睜眼,是在一個帳幕裡面。
帳幕裡點着燈,光很暗。幾個人影掀簾進來,穿着我看不太懂的甲。他們說話很快,聲音又尖又亂。講的是甚麼,一個字也聽不清;或者說,聽得出是話,卻拼不出意思——像隔着一層水,聲音全糊了。
我扶着額頭。
頭,痛得厲害,像被人用錘子敲過。
又過了一會兒,帳簾被人一把掀開,大步進來幾個塊頭很大的漢子。他們一見到我,立刻咧開嘴,笑得震天價響——
「哈哈哈~~~ 恭喜天師,大獲全勝!」
天師?
大獲全勝?
我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,只有整個人,呆在原地。
好亂。
這裡是哪裡?我為甚麼會在這裡?他們為甚麼叫我「天師」?「大獲全勝」——誰勝了?勝了誰?
——我是做遊戲策劃的。
這一刻,腦裡竟然浮起一個很荒謬的念頭:
我是不是……登入了遊戲?
就像那些新手教學一樣:一睜眼,四周全是不認識的人,對你說一堆你聽不懂的話,然後你被推着、架着、笑着,往前走。任務還沒派下來,你先已經被丟進了「新手村」。
只是——這個「新手村」,一點也不新手。帳篷、火把、刀甲、酒氣,沒有一樣是假的。
就在這個時候,腦裡,又響起了那一把聲音。
很輕,卻很清楚,貼着耳朵在講:
「冷靜。我是潘鳳,我來幫你的!」
潘鳳。
這個名字,我有印象——「無雙上將」潘鳳。三國裡,一出場就被華雄斬了的那個……一個幾乎沒有戲份的角色。
可現在,這把聲音,在我的腦子裡,說要「幫我」。
而且,分明是它,把我從醫院那盞白燈裡,一路帶到這裡來的。
越聽,越不明白。
那些漢子還在笑,還在說着甚麼。可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。我撐着坐直,目光落在帳角——那裡擺着一面銅鏡,映着燭光,幽幽地亮。
不知道為甚麼,我伸出手,把鏡子拿了起來。
鏡面很暗,很舊。裡面,有一張臉,慢慢浮了出來。
一張陌生的臉。裹着黃布,眉很濃,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、叫得動千軍萬馬的東西。
那不是我的臉。
我盯着它。
它也盯着我。
我低下頭,再抬起頭,對着鏡子——那張臉,跟着我,做了同一個動作。
帳幕裡,漢子們的笑聲還在響。
而我,對着鏡裡那張陌生的臉,只覺得天旋地轉——

第三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