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涼的風,跟中原的不一樣。中原的風是軟的,吹過麥田;西涼的風是硬的,帶着沙,打在臉上,像被誰用指節敲了一下。
我到馬騰大營的時候,天剛亮。營門外排着一條長龍——不是兵,是百姓。扶老攜幼,背着破包袱,從幾十里外逃荒過來。守門的兵沒趕他們,反而在門邊支了兩口大鍋,煮着粟粥。
「來者何人?」
我報了一個假名。這一趟是冒名而來:馬騰以「討賊」起家,是朝廷的軍官;我一個黃巾天師,若亮明身份,話都未講完,就要被綁上。我假稱是關中來的行商,想見馬騰。
沒多久,就有人領了進去。
馬騰比我畫像上見到的更魁梧。演義裏那個愁眉深鎖的忠臣,不見了;眼前這個人,是笑着的。他正蹲在粥鍋旁邊,接過一個羌人老漢的破碗,親自舀了一勺,又用羌語同那老漢說了兩句甚麼,老漢咧開缺牙的嘴,笑了。
我留意到一件小事:他叫得出每一個羌人頭領的名字。不是「某部頭領」,是名字。
那晚,他留我飲酒。
我問他,是怎樣起家的。他答得爽快——討賊。當年涼州亂,羌人造反、賊寇橫行,他是跟着朝廷的兵,一仗一仗打出來的。「朝廷要用我,我就替朝廷打。」他拍着案,酒都灑了,「西涼這地方,誰拳頭硬,誰說話。」
我看着他,心裏卻浮起另一段——史書後面的那一段。
最後,他也反了朝廷。
他曾經和韓遂聯手起兵,反抗過漢室;他也曾接受朝廷的封號,乖乖歸順。他跟韓遂結為異姓兄弟,後來又為爭利反目、互相攻殺,連彼此的妻兒都死在這場內鬥裏。他和朝廷的關係,一直是那句:「打得贏就反,打不贏就受封。」
眼前的馬騰,不會知道自己最後的結局——他會被曹操誘入京城,當作人質,然後全家兩百餘口,一夜之間被誅。史書給他一句「西涼忠義之士」,可是在曹操的詔書裏、在某些人的筆下,他又是賊。
討賊的人,最後成了賊。
「你在想甚麼?」他問。
「在想……『賊』這個字。」我說,「將軍覺得,甚麼是賊?」
他愣了一下,哈哈大笑:「搶東西的,殺人的,跟朝廷作對的,不就是賊?」
我沒有再問。因為我知道,有一天,這個笑着舀粥給災民、叫得出每個羌人名字的漢子,會被別人用同一個字,貼在背上。
那一晚,我想了很久。
「賊」不是天生的,是別人貼上去的。 你今日替朝廷討賊,明日擋了別人的路,你也是賊。忠與賊之間,不過隔着一個「站對了位置沒有」。
可是啊——就算是這樣,我還是不得不承認一件更簡單的事:
這個「賊」,他在營門外派粥的時候,是真的心疼那些災民。史書說他「愛恤百姓,百姓愛之」;羌人、胡人敬他,不是因為他拳頭硬,是因為他肯蹲下來,跟一個老漢平視。
他最後也許真的成了賊。但在他成賊之前,那些喝過他一碗粥的人,記得他。
我離開大營那天,風還是那麼硬。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口大鍋——粥還在冒着熱氣。
一個人的名字,最後被寫成甚麼,往往由不得他;但他活着的時候,對人家好不好,由得他。
馬騰由得自己。這一點,李傕、郭汜那些人,一輩子都學不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