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黃巾大營之後,我做了一件事:把每一個帶兵的人,一個一個叫來,坐下來談。

以前總在數人頭——幾十萬人,八州響應,聲勢浩大。可人頭不是戰力。一營一營數下去才發覺,真能帶兵的,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個。這幾個,就是我們的全部。

波才,是其中一個。

後世寫他,只有一句:豫州黃巾統帥,被皇甫嵩擊敗。看起來,又是一個「敗軍之將」。

可那句「被擊敗」前面,藏着後人很少提的一件事——

波才,曾經打敗過朱儁。

朱儁是誰?是朝廷派來平亂的名將,與皇甫嵩齊名,屢破黃巾。這樣一個人,帶着正規軍來打潁川,結果,被波才打退了。

一個農民出身的人,領着一班拿鋤頭、執竹矛的兄弟,把朝廷的名將打退了。這一場,不是運氣,是真本事。

可他贏了這一場之後呢?

沒有人教他,下一步該怎麼走。

皇甫嵩來了,沒有硬碰。他等了一個有風的夜,放了一把火。波才的營,是連成一片的草營——火一起,風一吹,幾萬人的營,燒成了一條火龍。波才,就死在那場火裡。

我坐在營裡,想這件事,想了一整夜。

波才會打仗,這是鐵打的事實——他打贏過朱儁。可他死得,太不值。不是因為不夠勇,是因為贏了之後,身邊沒有一個人,教他「贏完之後怎麼守」:不知道草營最忌連片、最容易着火;不知道大勝之後,最該做的是散開、休整、換位置。這些,本來是要有人教他的。

黃巾從平民裡,練出一個會打仗的人,有多難?幾十萬人裡,可能就那麼幾個。

於是,我做了一個決定:重新栽培他。

波才會打仗,可他沒讀過兵書——一個農民,哪有機會讀?他憑的是天賦、是膽子,是幾十萬人裡難得的一份將才。可天賦這種東西,沒有人栽培,就像一把好刀,沒有開鋒。

我做遊戲的時候,設計過一套「兵法」系統——幾十本兵書,每一本,都是一種打法。那時,我只當它們是數值、是技能。可現在我明白了:兵書這種東西,本來就是要給「波才」這種人讀的。一個會打仗、卻不懂「為什麼要這樣打」的人,只要有人把這些道理,一條一條講給他聽,他能走多遠?

我開始教他。不是教他背書,是教他「看」——看地勢,看風向,看敵人的營帳連成一片時,最怕的是什麼;看他自己的營,哪裡最容易着火。我把我記得的、那些年做遊戲時讀過的兵法,一條一條,講給他聽。

他學得很快。

快到,我心裡一沉——這樣的一個人,歷史上,竟然死在一場火裡。

我們不缺肯站出來的人。我們缺的,是肯花時間,把他們培養成將領的人。不能只吹捧肯站出來的兄弟——吹捧,會讓一個會打仗的人,以為自己已經夠好了。要教他:怎麼守、怎麼退、怎麼在贏了之後,還留得住自己。

波才。一個打敗過朱儁的人。這一課,留給我自己:每一位肯站出來的領袖,都要珍惜——因為培養一個,比招攬一百個,更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