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,我是暈到,被送進醫院的。

睜眼的時候,天花板上有一盞很白、很冷的燈。不是便利店那種白,是醫院特有的、叫人連力氣都提不起來的那種白。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淡淡的,卻蓋不住夜裡病房的冷清。

護士進來看了一眼,說:「醒了?凌晨三點半了。是便利店那位店員,把你送來的。」

三點半。

我下意識摸手機。通訊錄裡,家人的名字排在那裡,安安靜靜。沒有未接來電,沒有訊息。一個都沒有。

這是我第一次進醫院。而且,不是自己走進來的,是被人暈着抬進來的。

一個凌晨三點還沒回家的人,本該有人滿世界地找、滿世界地問。可是——沒有一通電話。我盯着手機很久,等到屏幕自動暗下去,也沒有一條訊息跳出來。

奇怪的是,這個念頭並沒有讓我太難過。好像,早就習慣了。

真正亮着的,是工作群。

紅點堆了幾十個。凌晨三點,主管還在裡面催:「客戶端那個 bug,修了沒有?」「明天要交付,你不要給我拖。」

再往下滑,是客服貼的截圖。

截圖裡,是一個玩家的留言——

「癈物做出來的癈物遊戲,快點幫我修好!」

底下還有一串。有人罵,有人轉發,有人截圖給更多人看。屏幕那點冷光,映在病房的白牆上,把一整個房間照得像另一間便利店。

客服同事在群裡回了一句:「收到,先安撫。」

就四個字。看得出,這種話,他們早就看到麻木了。

其實,我也一樣。

可是今晚不太一樣。大概是因為人在醫院,大概是因為那盞燈太冷——情緒一下子湧上來,一下子又跌下去,像坐在一條壞掉的船上。

我以為,我是恨這份工作的。

直到這一刻,才忽然想起來:這份工作,是我極度盼望得來的。

第一次收到遊戲公司那張支票的時候,我興奮了很久。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。是「我真的進來了」,「我做的東西,真的會有人玩」。那張支票我留了很久,連背面的字都捨不得遮掉。那時候覺得,能親手做出一個世界給別人玩,是天底下最好的事。

然後,就是十多年。

被罵、被埋怨,是家常便飯。有一段時間,我們的遊戲出了個大 bug,玩家的怒火把整個網絡都燒起來——有人用畢生的粗口髒話,一段一段,佈滿了每一個評論區、每一條社群留言。剛開始,我會難過,會整夜睡不着;後來會麻;再後來,只在心裡默默記下一句:「這裡,要改。」

無數個通宵,無數次加班。回到家,家人早就睡了。久了,連他們也不再等——不是不愛了,是麻木了。就像群裡那幾個客服同事,就像我。

一個人的血,是不會一下子涼的。是這些年,一次又一次,一點一點,涼下去。

手機從手裡滑下去,落在被子上。屏幕上那條「快點幫我修好」,還亮着。

我看著它,好像在看著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
然後,那盞白色的燈,忽然盪開。先是碎裂,再是一層一層的白光,把我整個人,慢慢泡了進去。

我又暈了過去。

夢裡,很吵。

有鼓聲。一下,一下,像敲在胸口。有很多很多人的聲音,鬧哄哄的,混在一起,聽不清在喊什麼。迷濛之中,好像有些火光,一跳一跳,忽近忽遠,像小時候守着電視、卻怎麼也看不清的那個畫面。

心裡有一個聲音,把自己往外拽:「我……我要醒啦——可能,火燭!」

一睜大眼——

不是在病房。

是在一堆火的前面。

黃土、營帳、火堆、酒氣,一股腦湧進鼻子。火光裡,坐著一個塊頭很大的壯士。他回過頭,咧嘴一笑,把一個酒碗,硬塞到我手裡:

「酒醒啦!來,我們再喝過~~」

第二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