棗祗教我認泥,鄭渾教我認水。
他是個水利官,也是個太守——但這兩個官銜他都不太提起。我見到他那天,他正站在一條河邊,脫了鞋,雙腳踩在水裏,看水。
「你在看甚麼?」
「看水往哪裏走。」
他話不多。但當他開口講水,連我這個做遊戲的,都要低頭聽。
「水有自己的想法。」他說,「你以為它聽你的,其實它只聽一件事——往低處走。你懂這件事,就可以叫水替你做很多事;你不懂,水就替你淹掉一條村。」
他帶我上山。站在半山,往下一看,那些田、那些渠,像被人用筆在土上先畫好了,再叫人挖。他指着一條彎彎的渠:
「你看,這條不是直的。直線最快,但水跑得急,會沖散田埂。所以我讓它彎一點。水慢了,田就站得住。」
我順着他的手看,那條渠繞着坡,慢慢走,像有人在土裏寫一個很長的「之」字。
他又帶我去另一邊,那裏有一條更舊的、已經乾了的渠:「這是先人留下的。我沒有拆,我只是把他們做對的接起來。」
我問他:「你不覺得修渠開荒,太平凡了?」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記到現在。
「平凡?」他說,「你在戰場上贏一百場,也不及我讓這條村十年不旱。」
後來的人修史,寫到他,只用了一句話:「水利專家,修渠引水開荒田畝,百姓安業。」
就是這麼一句。可我站在他身邊那天,看着那條慢慢彎下山的渠,忽然明白:這個時代缺的,從來不是能打仗的人,是能讓一條村不用愁的人。
鄭渾。曹魏的水利官。一個讓水替人做事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