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巾營裡,沒有人不認識潘鳳。

倒不是因為他武藝多高,而是因為他嗓門最大、話最多、最捨得請人吃飯。誰的乾糧斷了,他把自己的掰一半塞過去;哪個新兵夜裡想家哭了,他蹲在火邊陪著罵幾句朝廷,再拍著人家肩膀說「跟著我,保你活到封侯」。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,讓人差點就信了。

我認識他,比認識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早——早在我還在自己的世界裡、隔著螢幕看他的時候。所以當這具叫張角的身體睜開眼,第一個湊到我床前、絮絮叨叨報上名號的人是他,我竟然鬆了口氣:至少,來的是個熟臉。

他有一本冊子,用油布裹了三層,貼身藏著,比命還寶貝。

那不是兵書,是他自己一筆一劃抄下來的——各國人物的名字。曹操、劉備、孫堅、袁紹,誰是什麼出身,誰有什麼本事,誰跟誰有仇,誰的兵馬從哪來,密密麻麻,寫了幾十頁。他識字不多,寫得歪歪扭扭,卻一個不漏。

「天師,您知道嗎,」他把冊子翻給我看,得意得像個獻寶的孩子,「劉玄德織過草鞋、賣過草蓆,可他兩個兄弟,一個能斬顏良,一個能喝斷當陽橋。這種人,遲早成事。」

「那你自己呢?」我問。

「我?」他把冊子一合,下巴一揚,「無雙上將,潘鳳。早晚的事。」

旁人聽了,都笑。有人私下跟我說:別理他,這老哥嘴上功夫天下第一,真打起來,一斧頭都未必劈得準。可我看著他,卻笑不出來。

因為我知道他後來的結局。

我知道在某個叫汜水關的地方,他會提著那柄大斧衝出去,然後在史書裡留下一個被人取笑了千年的名字——「無雙上將」,成了後世說書人逗樂觀眾的段子。他一生想成為的那個「將軍」,最後變成了別人嘴裡的一個笑話。

我沒告訴他。

那晚,他講起冊子裡最後一個人,講得特別久、特別興奮——那是一個才十八歲的少年將軍,叫孫策,據說打起仗來不要命。潘鳳說,他要是年輕十歲,真想跟這樣的人並肩打一場。

火光映在他臉上的淺疤上。

我忽然懂了:這本冊子,不是他吹牛的底稿,是他對這個亂世全部的浪漫——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,他只是想被人記住。

而這個把「成為將軍」當成一輩子信仰的人,從那天起,成了我在這個時代的第一位老師。教我看人,教我這三十六方裡,誰是真話、誰是客套。

我低頭,把火撥旺了一點。心裡默默記下:潘鳳,這件事,或許我可以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