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感覺,是重。

不是身體的重,是「別人的身體」的重。我睜開眼,看見一雙不屬於我的手——消瘦、泛黃、指節粗大,手背上青筋浮起。我試著握拳,那隻手卻像有自己的脾氣,慢半拍才回應。

我躺在一間簡陋的屋裡。空氣裡是濃濃的草藥味,混著一股長年燃香留下的焦苦。床邊跪著幾個人,見我睜眼,其中一個立刻哭了出來。

「天師醒了!天師醒了!」

天師。

我還沒反應過來,腦子裡就先一步翻出了答案——張角。太平道的大賢良師,黃巾起義的號召者。那個喊出「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」,然後在半年內病死、讓幾十萬義軍群龍無首的人。

我,附在了張角身上。

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澆下來。難怪手是別人的,難怪身體像灌了鉛——這是一副病軀。歷史上的張角是怎麼死的?病死的,就在起義失敗的前夕。也就是說,我現在住著的這具身體,本身就是黃巾最短的那塊木板。

我慢慢坐起來。旁邊的人連忙來扶,嘴裡喊著「天師慢些」。我這才發現,屋子裡跪著的、門外探頭看的,沒有一個人敢直視我的眼睛。他們眼裡有敬畏,有期待,有一點點怕。

而我什麼都不懂。不懂怎樣主持教務,不懂怎樣調度這三十六方人馬,不懂這副身體吃的藥是治什麼的。

一個中年人擠了進來,一手拄著大斧,戰甲上滿是刮痕,臉上一道淺疤。他壓低聲音,卻壓不住那股興奮:「天師,各方的頭領都在等您一句話。起事的日子,該定了。」

我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。

「……你是誰?」我問。

他愣了一下,隨即下巴一揚,像被誰誇了一句似的:「無雙上將,潘鳳!天師不記得啦?我跟著您半年多了。」

半年多。我心裡苦笑——我進來才半年多裡的第一天。

潘鳳看我神色不對,忽然湊近了些,聲音放軟:「天師,您這病,拖不得。不過您放心,您不記得的,我記得。您要問什麼,儘管問。」

這一句話,讓我在滿室的敬畏裡,第一次覺得踏實。

我點點頭,深吸一口氣。窗外,火把一列一列亮起,往同一個方向流。

「潘鳳,」我開口,聲音還是那副沙啞的、屬於張角的嗓子,「起事之前,你先把我該知道的事,一件一件,講給我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