棗祗帶我認田。另一個人,帶我認倉。

他叫任峻。官銜是典農中郎將——聽起來像個小官。但這個小官手上握着的,是這支軍隊每天吃不吃得飽的那條線。

我去看他的時候,他正在一間倉房裏。外面剛落過雨,地滑。幾輛運糧的車陷在門口的泥地裏。他沒有發脾氣,也沒有大聲喊人,他捲起袖子,跟兩個民夫一起蹲下,把車輪下的泥石一塊一塊挖開。

「這裏的車,今天還要走三轉。」他說。

他的語氣不是抱怨,是計算。

我等他把車抬出去,才開口問他:「你管的是糧,看的是帳,為甚麼要下地幫忙?」

他擦了擦手,很認真地回答我:「因為每一車糧,後面都是一群人。」

他帶我進倉房。裏面收拾得很整齊:糧堆垛到屋頂,中間留出一條通道,剛好能讓一人走過。他指着其中一邊:

「這一邊是軍糧,那一邊是民糧。軍糧動得快,民糧要留得穩。不能混在一起,混在一起,遲早出亂子。」

我問他:「你不怕煩?」

他看着那些糧堆,忽然笑了笑:「我怕的是有一天,前線的人寫信回來,說『沒飯吃了』。等到那一天,我做甚麼都來不及了。」

我站在他旁邊,看着那些整齊的糧堆,忽然明白一件事:後勤不是運東西,後勤是承擔。

承擔前線的人不用在打仗時想飯吃,承擔百姓不用在沒收成時想明天。

這個職位,在亂世裏沒有光環。沒有人會因為一個人的後勤做得好而記住他。但任峻每天做的,就是這些沒有人會記住的事。

我想起我做遊戲的時候,最沒有人喜歡的崗位,往往是「維持服務」——那個一齣事就要被罵、不出事沒有人知的崗位。而那個崗位,才是讓遊戲跑下去的真正英雄。任峻,就是他們的那一個。

後來的人修史,記他一句「典農中郎將,屯田執行者」。這句話很短,短到沒有人知道他做過甚麼。

可是我站在那間倉房裏,看着他把一袋袋糧食搬進搬出,忽然知道——這個時代真正難得的,不是誰能打出勝仗,是誰肯把別人看不見的「活下去」,當成自己每天的事去做。

任峻。曹魏的後勤官。一個讓軍隊「不餓死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