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連成一片。
潘鳳擠到我前面,像護著什麼寶貝似的,一路替我撥開人群:「天師,跟緊我。今晚這場面,一輩子看一回就夠了。」
我被他半扶半推地擁上高台。底下是望不到邊的人海,每一個都裹著黃巾,仰著臉看我。
看張角。
我站定的那一刻,忽然明白了一件荒謬的事:他們等了半年的那個人,其實已經不在了。站在這裡的,是一個三十五歲、連這副身體在吃什麼藥都搞不懂的遊戲策劃。而他們要的,只是我開口說一句話。
我張開雙臂。這是潘鳳剛才教我的——「天師一開口,就得讓幾萬人都覺得您在看著他。」
「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;歲在甲子,天下大吉。」
幾十萬人同時喊了起來。
那聲音從腳底一路震上來,震得我胸口發麻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只是張著嘴,把這句話當成活下去的理由。我站在台上,卻冷靜得可怕——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我知道他們會贏。也知道,他們會輸。
更知道,這具身體撐不到那一天。歷史上的張角,會病死在這場起義的中途,然後這幾十萬人,像麥子一樣被割倒。
旬月而平。四字而已。
底下的人還在喊,一聲比一聲齊。我低下頭,看向自己的手——張角的手,瘦得可怕。
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:既然我住進了這具必死的身體,那歷史留給張角的那條路,就未必是我的路。他們要我當天師,那我就當。他們要我帶他們走下去,那我就帶——但走法,我來定。
我重新抬起頭。
「各位!」我提高了嗓子,聲音還是沙啞的,卻一字一字壓過了人聲,「從今日起,黃巾不只是一場起事——」
我頓了頓,把三十五年來的悶、不服氣,和一整個時代的重量,都壓進了下一句:
「——我們,要立國。」
